俯仰无愧怍——论朱子“浩然之气”章解的诠释意义
孟子“养浩然之气”的思想对中华民族精神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因孟子对这一思想的阐发并不是很明晰,故后世对此一直是众说纷纭。朱子在四书学的诠释中,给予了“浩然之气”极高的重视,作出了集大成式的富有创见的阐发,树立了孟学诠释的崇高典范。然而,尽管学界对此章之研究皆未绕开朱子之诠解,然多倾向于求解孟子说之原意,少有对朱子之解作足够深入研究者。与此相对应的是,朱子本人对此章诠解用力深而颇自得,言“某说得字字甚仔细,请子细看”①。故笔者不揣谫陋,拟对朱子“浩然之气”章解作一探究。 一、“内外本末”
朱子继承二程思想,对“浩然之气”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视为孟子最富创造性的见解之一。他在《孟子集注》的孟子序说中引用二程的话说,“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孟子性善、养气之论,皆前圣所未发。”②孟子关于“浩然之气”的阐发因公孙丑“不动心”之问题而引发,话题前半部分围绕养勇以不动心进行,讨论了不动心的两种方式:告子以气强制其心,曾子以义养心自然不动。在表现上,前者麻烦纠葛,后者则简约得当。在比较中,孟子两次使用“守约”一词,一是同为守气的孟施舍和北宫黝比较,“然而孟施舍守约也”;一是孟施舍和曾子的比较,“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据此,学者对“守约”产生了不同的理解。一种把“约”当作与“气”对等的实词,认为“守约”就是固守“约”这一物。朱子批评了这种看法,指出 “约”是指守的方式,是一状态形容词(即所守更简要)而非和“气”相对的实体名词。“今人把‘守气不如守约’做题目,此不成题目。气是实物,‘约’是半虚半实字,对不得。”③朱子认为,孟施舍和曾子虽皆能不动心,但一为循理,一由守气,曾子循理更得修身之要,为孟子修身之源头。“孟施舍虽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气,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④
孟子在评判告子不动心之得失时,阐发了对心气、心言、志气关系的看法。朱子据其理学思想,以本末内外说对此作了新的说明。
心与气。孟子认为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做法“可”。朱子以本末说作了新的释读。一方面,告子在心不安时努力克制其心,没有转而求诸于气,这是先急于本后缓其末的做法,突出了心对气的主导作用,在工夫上是可以的。“急于本而缓其末,犹之可也。”但这仅仅是初步要求,“然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若从更高层次来讲,仍有不足。因为尽管心为气之本,但气对心也有反作用,气之不平会导致心之波动。故完全放弃养气工夫就犯了偏于本而遗末的毛病,未能做到本末一体。
心与言。孟子指出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的做法不可行。朱子从理学着眼,直接以“理”解“言”,认为不得于言就是不求其理。不得于言的原因在于心上道理不明,故言上不知,当求之于心,从心上之理考较其是非差别,探究其得失根由。“孟子谓言有所不能知,正以心有所不明。”告子不求理上是非对错,只是强硬制约本心,造成的后果是既有失于外在言语,又放弃内心之理,使得内外皆失。“既失于外,而遂遗其内,其不可也必矣。”⑤学者对“不得于言”存在两种理解,如伊川等认为指“未能理解他人之言”,朱子早年亦持此解,晚年则更倾向于理解为“己失之于言”。他认为,根据文义,‘“不得’,谓失也。”是自己有失于言。从义理上讲,无论哪种理解,最终皆应落实于心上之理。“孟子文义正谓在己者失之于言耳,然言为心声,则在己在人皆如此也。”⑥顺此,朱子讨论了陆象山对告子的看法,指出陆象山和告子有相似处,二者皆放弃外在言语上穷理工夫,只是硬制内心。朱子将陆象山比之于告子显然存在偏差,只看到二者外在之迹似而忽视陆学存心与告子制心截然不同。“尝见陆子静说这一段,大段称告子所见高。告子固是高,亦是陆子之学与告子相似,故主张他。”⑦
志与气。一方面,孟子认为志对气具有统领性,志是气的统帅,充实遍布于人体内的气,则是志之士卒。但同时又提出要“持其志,无暴其气”。因为“气壹则动志也。”朱子对志、气作出了明确解释,志是心之所趋向,气则是充满于体内之物,志的修养工夫是持敬固守,不使放失;气的修养工夫则是用心养护,不使暴乱。在志气关系上,朱子肯定了二者内外本末的非对等关系,指出它们存在本末主次、先后缓急之分。他引用程子的观点表明志对气的影响是十分之九,而气对志的作用只有十分之一。程子曰:“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⑧同时,朱子又突出了二者内外本末的一体,强调工夫不可偏废,须 “交相培养”、“两边作工夫”。尽管在层次上,志本气末,志高于气,但气对志的反作用亦不可忽视。如果不能保持喜怒哀乐等情感的合宜适度,言语动作的量力而行,就会影响到志。“故志固为至极,而气即次之。人固当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盖其内外本末,交相培养。”⑨ 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是浩然之气”⑩
神秘之气。孟子认为与告子相比,自己的长处在于“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但当弟子问他“何谓浩然之气”时,却发出了“难言也”的感慨。对此,朱子认同二程的观点,认为据“难言”二字,可断定孟子确真实体验、拥有浩然之气。“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因为此气本来就看不到,听不着,无声色嗅味等外在可感,实非普通言语可以言表,它存在于个人的自得自证中,作为个人内心的一种道德感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可体会,难以言表。这种不可言说也就带来了某种神秘性,这是浩然之气的特点之一。“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11)
刚大之气。据孟子阐述,至大至刚是浩然之气的突出特点。朱子认为至大就是无可限量,至刚就是不可屈服,这是浩然之气的本来体段。“才说浩然,便有个广大刚果意思,如长江大河,浩浩而来也。”(12)朱子将“浩然”解释为气体“盛大流行之貌”,这种大气充盈之时将磅礴充塞于天地之间,无有涯际。朱子尤为突出浩然之气刚硬果敢无可抵挡的刚性一面,指出人若禀得此气,便气魄雄伟、果敢自任,大勇无畏,一往直前,力透金石,这种刚勇不屈的气质正为孔门造道传道之根本,自曾子、子思、孟子诸贤皆具此刚勇之质。若慈善柔弱之质,不足以学道传道。朱子特别感慨在世衰道微之时,更是需要刚勇无屈者方能有所成就。“看来这道理,须是刚硬,立得脚住,方能有所成。只观孔子晚年方得个曾子,曾子得子思,子思得孟子,此诸圣贤都是如此刚果决烈,方能传得这个道理。若慈善柔弱底,终不济事。”(13)为了突出这种刚性,朱子还将之与平旦清明之气相比,认为清明之气性质过于平和,难当大事。
先天之气。孟子对“浩然之气”是否先天存在并无表述,朱子肯定此气乃人先天本有,为天地本有之气。“问:气是合下有否?”曰:“是合下有。”(14)此气存在于天地之间,充盈于人体之内,并未外在于血气,而是与之同为支撑人的生命活动的粗豪之气。朱子如此肯定浩气的先天平常是要消除它的神秘感,因为此气本为天地之正气,长存于天地间,而为人人所曾拥有,所能拥有,这样就给予了一种普遍的可能,即并非如孟子这般圣贤才拥有此气,其实人人皆具。旁人与孟子之别在于未能对此好生护持,丧失此气之本来,故需后天工夫以恢复存养此气之本初,拥有与否完全取决于个人之工夫,为个人所可把握。“浩然之气,只是这血气之‘气’,不可分作两气。人之言语动作所以充满于一身之中者,即是此气。”(15)“气,即所谓体之充者。本自浩然,失养故馁,惟孟子为善养之以复其初也。”(16)浩然之气本存乎天地之间,“元与天地相流通。”乃天地之正气,而人生命之气,亦得之于天地正气,固人生来即有浩然之气。天人皆为同一气所构,本来即一,无须分别。人若好生护持禀有此气,无害此气,就会达到与天地相通之境界。“盖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以生者,其体段本如是也。”“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
创生之气。在说明浩气之先天性的同时,朱子又阐述了气是后天创生的看法。他认为此气之有无完全取决于心中是否有义,行为是否合宜,合义则生气。故一个丧失了道义的人,一个行事不能时时合乎义的人,是不可能体验到浩气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作为先天本有之气,常人却并没有拥有感受之,强调了后天养气工夫(即集义)的重要,“有义才有气。盖义本於心,不自外至。积集此义而生此气,则此气实生於中。”(17)朱子曾以非常激烈的语气肯定此气之后天创生性,认为人生只是禀赋了普通的昏浊之气,浩然之气乃是后天生养而出。否定浩气的先天性,是为了鞭策学者实下工夫,消除“本有此气”这种心理上的坐等依赖感和工夫上的疑虑怠惰。在先天后天看似矛盾的表述中,反映了朱子“因病发药”诠释的现实针对性和灵活性。“某直敢说,人生时无浩然之气,只是有那气质昏浊颓塌之气。这浩然之气,方是养得恁地。孟子只谓此是‘集义所生’,未须别说。若只管谓气与道义,皆是我本来有底;少间要行一步,既怕失了道义,又怕失了气。”(18)
义理之气。朱子认为,此气与血气等气的根本差异在于来源,或者说内容不同,一个来源于义理,为天地正气,一个来源于肉身,为物质之气。在表现上血气柔弱有限,浩然之气刚硬无穷。“气,只是一个气,但从义理中出来者,即浩然之气;从血肉身中出来者,为血气之气耳。”(19)此气之刚猛浩然,皆因有道义为支撑,其本体无所亏欠,故能磅礴饱满,充塞遍布于天地之间。“浩然是无亏欠时。”朱子指出,浩气的根本特征在于它是一种精神性的义理之气,他最爱用《孟子· 尽心篇》中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来表达他对浩然之气的认识。据笔者粗略统计,仅在《语类》五十二卷“浩然之气章”中,朱子就近20次使用此句解释浩然之气。如“孟子‘养气’一章,大纲是说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20)
值得寻味的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在原语境中是指君子三乐之一,其意为人在天地间直道而行,无所亏欠,所获得的一种油然而生的道德愉悦感、满足感、充沛感。这种道德感受会对人的身心内外产生重要影响。它首先指向的是心灵的轻松快慰,“仰不愧,俯不怍,自然是快活。”但是这种快活感的获得绝不是简单轻松的事情,往往是肩负重任、历经考验之后内心自然生出的释然,是“朝闻道、夕死可”的无复遗憾的满足快慰感。拥有了这种感受,必然会获得足够的勇气力量面对一切的艰辛诱惑,“虽是刀锯在前,鼎鑊在后,也不怕!”(21)这种感受的本质就是自然、真实。朱子指出,“诚”乃是浩气的必然内涵,“中与诚与浩然之气,固是一事”(22)。“诚”则无有亏欠,若有亏欠,则不快活。“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亦是无亏欠,此亦证明浩气只是一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朱子进一步阐明,浩气之说乃源于《大学》的诚意章,因为诚实不自欺,故自反常直,浩气自然生出。“先之问:诚意章或问云:‘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其原盖出于此。’何也?”曰:“人只是慊快充足,仰不愧,俯不怍,则其气自直,便自日长,以至於充塞天地。”(23)人能诚意不自欺,好善恶恶不求外知而获得内心的满足、快乐,故能在“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 慎其独,达到“心无愧怍、体常舒泰”、“以德润身”之效果。这种“诚于中,形于外”的效果给内心带来的精神享受直接作用于人的物质身体,睟面盎背,施于四体,起到变化气质的作用。故朱子认为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强调了人精神上的俯仰无愧怍所引发的化血气之气为义理之气的改变身体的效果。这样就将浩然之气显豁化,亦指明了养气的下手之处。